无敌叶天帝

敢问上天,是否有仙?

阎罗令

  一,劝君更尽一杯酒
  
  酒场是无数战场中的无甚硝烟但最为激烈的一个,再怎么千杯不醉,再怎么豪气干云,栽了就是栽了,倒下去那就是输了。
  
  “别管我……”一个公子哭哭啼啼的趴在桌子上,旁边人怎么叫也不管用,一个七尺男儿泪眼滂沱实在好笑,喝多了烈酒便也有了烈酒的性子,随从怎么拖也拖不走,边哭边拽着酒杯:“让我喝,让我喝,我喝死那个王八蛋!”
  
  对面坐着个披金罗紫的大少爷,旁边几个龟公一样的手下伺候着,一个个歪瓜裂枣的长相,更有一个脸上长痣,痣上长毛,笑起来捋着那几根堪比胡须的毛发,令人不寒而栗,那大少爷面色红润笑道:“来来来,把酒添上,我要和许少爷喝个痛快!看看谁是孬种!”
  
  那许少爷兀自哭哭啼啼红了双眼:“苏妹怎么跟了你这王八蛋,你这挨千刀的关府沉是什么东西那是众人皆知啊,走在路上狗都恨不得啃你两口。”那大少爷姓的是关二爷的关,叫做辅臣,原好端端一个名字被他玩成了“深沉城府”、“一把银钱通官府”、“冤狱沉沉关府沉”,旁人怕他家财大势大,许无错可不怕,论财谁比得过他老子“揽尽东南”许分金,论势,有了钱还会没事吗?两人半斤八两,许无错揉了揉眼睛不甘心道:“喝!”关辅臣对许无错了如指掌,请将不如激将,他也是铁了心把许无错灌死在这里,那样两人那争风吃醋的传闻自然销声匿迹,他酒量甚佳,却也虚汗上升,总好过许无错那泪眼滂沱为个女人哭破了天的窝囊东西,一推酒杯:“许兄喝多了吧,那狗可是认骨头的!给我倒上。”
  
  店小二拿着酒壶不动不摇,低声道:“少爷,这喝酒有时候也是会死人的。”
  
  关辅臣听得这话大觉晦气,眉毛拧成了一股绳,长大了嘴巴要一口吞了这个衣饰寒怆的店小二:“废什么话,再多嘴小爷打死你!”捻着痣上毛的狗奴才挺直脊背也大喝起来,店小二嘿嘿一笑陪了不是,酒壶咕噜噜灌满了两个大少爷的杯子,其时天已三更甚是寥落,啪的杯子一碰,许无错撑圆肚子吞了下去,灯光照在关辅臣脸上,泛起一阵莫名的蜡黄。“看不出来这个娘们一样的许无错还挺能喝。”
  
  关辅臣一动肚子就咕噜咕噜的响,像个盛满水的大水缸。
  
  关辅臣饮不下去,举杯到唇咕噜噜的灌进衣服,可怜许无错一杯接一杯进去,到了最后脸色煞白,仰天而起竟是酒中掺着血色喷出,关辅臣嘿道:“许少爷再来啊,还有好些啊,要喝就尽兴……”
  
  关辅臣话也说不下去,旁边许家老仆慌了手脚,许无错摇摇晃晃抓起酒坛朝着关辅臣砸下,刚碰到头手没了力气,酒气熏天摔个破碎,自己更大口咳血不省人事。
  
  关辅臣捶着脑袋,对着许家老仆一脚踹翻,目光冰冷好像恢复清醒:“给我……打!”公子咳血倒地,老仆索性拼了老命趴在许无错身上代他受过,大棒轮番来,只见头破血流,奄奄一息,一条命去了八成。
  
  “以后你还敢说苏妹这个名字吗?哈哈哈哈……我们走!”这时关辅臣气力运转,那头上白雾缭绕,把酒劲强行逼出,正是黄山派内家气功——高山仰止神功。
  
  “别伤心了,”一个汉子道,这汉子生来粗眉大眼,面色枣红,活像阎罗王转世,杀气腾腾,旁边的女人自觉离他三尺外,“哎呀这女人就像钱,有时在你口袋里,有时在别人口袋里,后来还不知道谁的口袋里,说不定啊,又回到你的口袋里。”
  
  许无错郁郁望着窗外,嘴角又溢出丝血花,听这个老朋友的话,真是不听还好听了也得再吐一口血,连喝酒也拼不过关辅臣,直是心灰意冷,旁边莺莺燕燕的女人给他端茶提水丝毫他也没有多余反应。
  
  “那人”看他像个木头桩也似,笑而不语咕嘟嘟喝了杯酒,感叹道:“那有什么的,当年你许大少爷的家传‘气吞八方’还在的时候关辅臣的高山仰止心经算什么东西,要我说你向你老子低个头,认个错,说不定又是揽尽东南的一条好汉……要钱有钱,要女人有女人……”
  
  这人说起话来口无遮拦、乱七八糟,旁边伺候着的女人都甚是厌烦,哪里像许无错那样的一表人才温柔体贴的,想着就想咬这糙汉子一口,能这样低俗不堪的也只能是许无错的挚友“阎罗王”武无极,一个无极,一个无错,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姑娘们直是摇头不已。
  
  武无极连连痛饮,很是痛快,许无错面有悲悯道:“我要是低了头,认了错,我还是许少爷,气吞八方的内功也有的练……可是,我低了头,就有人掉了头,我认了错,多少人可就含冤莫白了……”
  
  武无极身子一震,一杯酒在手里停着,似乎想起了什么,面色郑重地看着许无错:“我敬你。”
  
  许无错一时沉浸往事喃喃自语,听到武无极敬酒才回过味,找到陪酒姑娘:“给我满上!”
  
  姑娘们一个个看着这病体郎君好不心疼,哪里舍得让他再多喝一杯,都是不依,许无错有些恼火,正要发作,武无极哈哈道:“劝君更尽一杯酒……下一句什么来着,病体怎出妓院门?姑娘们好好伺候着许大少爷,龙在浅滩也是真龙啊!”
  
  蛾眉浅笑,无不是国色天乡,武无极有意让他这里修养忘掉那什么“苏妹”,敢问世上哪个地方的女人好过妓院?你情我愿,你侬我侬,更难得的是这些风尘女人却也有不输男儿的光明磊落,他嘿嘿了声就要离开,许无错给女人缠抱差些又要吐血:“老伯他怎么样了…别这样……别……”
  
  武无极一关房门:“许少爷慢慢销魂吧,老伯他有我照顾,龙精虎猛堪称关羽再世,张飞转生!”
  
  二,纵使相见应不识
  
  集市货物琳琅满目,繁华中带些烟火气,武无极出了妓院,想起许无错就不禁大笑起来。
  
  他身边有棵古树,盘虬卧龙,无数枝桠相互纠结,到了这个时季光秃秃的树干看上去很有凄凉味道。
  
  武无极看了树一眼,这棵看上去历经沧桑的古树居然也像看了他一眼,他左踏一步,那“树”不偏不倚刚好堵住这条路,“老子不陪你玩了!”武无极气劲一催,无数尘沙荡起,阎罗王这个绰号不是谁都当得起,只见他一旦动手双掌自然流出无数血红之气,宛如阎罗开道斩杀众敌,尘沙一时搅动,径直扑向“大树”。“大树”叶动枝摇,原本光秃秃的树干上枯黄的叶再次震落,当真是“一丝不挂”一叶不留,“对我来说,什么掌力也没有用,武无极也不行!”
  
  “大树”甚是得意,武无极理也不理,哈哈哈哈几声狂笑后,竟然诡异一笑:“武无极是人来杀人,神来杀神的阎罗王,你这小鬼算得了什么……”
  
  大树的笑凝固,戛然而止,随之,落叶成灰,地上层层落叶点燃似的,焚成灰烬,树干开裂,成了堆烧火的木材,其中一块上印着一个鲜血凝成的符形,仔细看时正是一个恶鬼图形十分可怕。
  
  “哈,”武无极一脚踩烂这块木头,恶鬼形的掌印散于无形,“照魂经啊,原来还没有死透……”边走边自语,不时皱眉,不时大笑,癫狂如此,引得周遭一阵侧目,但看这凶神恶煞的汉子一个个鸦雀无声,装作不知,买卖的继续买卖,玩闹的继续玩闹。
  
  客栈里一个青发年轻人“哇”地吐血倒地,旁边一人扶起了他,神色郑重,内力急运,青发人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旁边的人问道:“你的照魂经……被破了?”难以置信,青发人摇头不语,连他也不敢相信,照魂经虽然是武学一种,但技近于妖,揉合巫蛊,可以说刀枪难伤,不怕外功,不惧内劲,谁知道一个照面被破了要害?
  
  那人微微叹息:“他的阎罗令掌法真的这么厉害吗,看来杀人夺宝行不通了。”
  
  沮丧非常,青发人牙关紧咬,豆大汗珠滴答而下,脸色转白又青,青了又白,如此九转才吐出一行完整的字:“我、们、还、有、他……”说完全力压制那阴森掌力,丝毫不敢松懈。
  
  一手阎罗令,所过之处便是幽冥地狱,阎罗令本来就是霸绝损绝的魔道武功,再来一个心狠手辣的武无极,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没有阎罗令,武无极未必这么厉害,没有武无极,阎罗令也发挥不出它至强之功。
  
  “你自己看看你,像什么了。”武无极对着酒里的自己,杀气浓烈,活阎王名不虚传。
  
  许无错浑身香风站在武无极前面,活阎罗给看的浑身不自在,只见许无错瞪着眼睛好像要把他吞掉,武无极战战兢兢道:“你可不能这样对我,为了你风流快活我差点把自己抵押给妓院,势利眼可只认钱。”
  
  许无错面色转冷,双指一并对着武无极额头摸来摸去:“哎呀哎呀,你可能不这样,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两个大男人。”
  
  许无错狠狠道:“安静点儿……嗯……”他声音似乎抖了下,神色如铁,竟然狠狠一巴掌抽在武无极脸上,清脆响亮,别说姑娘们就是武无极都懵了,谁知道这病体小郎君发起火来六亲不认,就是阎罗王也照打不误,众人识相地散开了,武无极摸了摸脸上红印不怒反笑:“老子这么大还没给人打过……大少爷的手比女人还嫩啊!”
  
  许无错颤抖起来,他武功本废,伤了元气,许多烈酒下肚更是身虚体弱,此刻红了双目,颤抖着道:“阎罗……阎罗令……”又是扬手一巴掌,可是软软垂下,众人凑过去时,许无错张口又是一口热血,“阎罗令啊!”
  
  众人只怕弄坏了他,小心扶着,让他躺了回去,然而双目如血盯着门外武无极。
  
  “武大爷你们兄弟两个有话好好说……”阎罗王给抽了一巴掌,鲜红手印在脸上,武功再厉害也不可能脸比钢铁刀枪不入,极为显眼,此刻他身上散发着浅浅血气,说话的女人也不敢多语,武无极仰天笑了三声,随后大步离开,剩下浑身发抖的许无错披头散发咳嗽不停。
  
  “敢打老子的人还没出世呢!”武无极摸着脸上火辣辣的掌印十分恼火,一掌拍出,一块巨石应声粉碎,这秋风萧瑟的时季,只影人孤,无聊时又想起喝酒,一说到酒当即闻得巷尾飘香,顿时摩拳擦掌怒意一扫而空,嬉皮笑脸迎了上去。酒馆没有半个影子,空荡荡的,不知道酒香哪里飘来,武无极何等敏锐,目光一望,那阳光处的桌子上放着两只老碗,一坛老酒开了封酒香充斥着屋子。
  
  武无极一抽鼻子,顿时神清气爽,正要大喝特喝喝个痛快,只听一声:“阎罗王?”
  
  武无极回首哼了声:“鬼鬼祟祟,我可要杀了。”
  
  “阎罗令别人怕,我可不怕。”那个声音极为诡异,武无极嘿嘿发笑,阎罗令掌功威力之劲他自己深知天下无二,任何掌功与之相比都是手下败将,要不然多年来何以活的逍遥自在?
  
  “不怕?”武无极面如阎罗巡天,黑气冲天灵,大笑道:“就来试试!”
  
  酒馆当下成了人间炼狱,一片狼藉,他右手戟指,那酒馆中出现一个模糊人影:“来战!”
  
  人越走越近,也越发模糊,好像只能看见轮廓,黑发如瀑,身着黑衣,武无极的怒气仿佛打在了空处。
  
  那人道:“阎罗令霸绝天下,越到最后威力越强,传说地狱有十八层,阎罗令也有十八重,到了十八重功力便是真正阎罗王……”
  
  那人石破天惊道:“拿自己命在耗当然是威力绝伦啊!”听那声音竟是女子,当她看到武无极鬼火般的双瞳,也是心头一惊,居然有人真的到了十六重!
  
  那女子模样忽然清晰,武无极心头仿佛震了震,只觉差些就眼冒金星,他这模样令那女子十分痛快,厉声道:“你看我是谁!”武无极难忍之极,抄起一坛酒水拍封直饮,一口气干了半坛仿佛也清醒许多:“在下手上血债累累,还请问姑娘芳名?”
  
  女子听罢,登时一掌拍碎了一张桌子,木屑纷飞。
  
  “真的假的?许少爷把武无极给打了……不是我说,武无极恐怕一只手都能捏死许少爷。”青楼姑娘一脸不信,“那个武无极,杀过人。”另一个轻笑起来,声音比银铃还好听:“这你可错了,武无极脸上鲜红的巴掌,许少爷打起人来也毫不留情啊……只可惜……这一巴掌可把一个好兄弟给打没了。”
  
  自怨自艾,对许无错颇有微词。
  
  许无错突兀道:“你觉得我下手狠?”两人惊讶后望,才知道许无错早在这里,面色惨白的看着他们。
  
  两个姑娘顺势扶着许无错坐下,不知怎么许无错突然抓起一人手掌拉扯坐在旁边,两人风尘中人微微一笑也任他由他了,不知道这许少爷吃错了哪门子的药竟然对女色上心。
  
  许无错生得眉如剑裁,身材修长,此际落魄却也自有一番神气,惹人怜爱,遇到这等男子两人自然又惊又爱,心里欢喜。
  
  “许久以前我就认识武无极……他这个人本来生的豪放磊落,后来啊……”
  
  许无错悠悠念道:“他回来了,练成了天下第一等的武功,那是他最风光得意的时候。”
  
  原来是许少爷要讲故事了,两人顿如遭冷水,不过却也对武无极事迹心生好奇,只听的许无错讲来讲去,仿佛勾画出一个少年英侠的影子,又一回味武无极黑眉煞面,哪里还有一丝昔日影子?
  
  “后来武林中人人对他又敬又怕,他那天下第一等的武功原来是曾屠遍武林的阎王令,阎王出世自然免不了腥风血雨,在我眼里,不管阎王还是那个少年,都是武无极,武林人都知道有个人打起架来不要命,杀人不眨眼……嘿。”
  
  许无错好像在说给自己听,两个姑娘也怔怔出神,那个抽了嘴巴不敢还手的汉子居然是武林中极为可怕的“阎罗王”,但有一个秘密许无错没有说,武无极掌力霸绝,但阎王令威力岂是轻易获得,牺牲了命力,身体的巨大疼痛让那个人不惜酗酒麻醉这副皮囊。
  
  武无极脸上带着点疼痛的笑意,酒越喝越多,神智反而越加清醒,哀牢山苏玩的弟子?确实手上有这么个人命。
  
  点苍快活手的传人?那人被自己逼得跳下悬崖粉身碎骨,这个不能算自己杀的。
  
  要是玉门萧燕?萧门可不会派个娇滴滴的女娃来送死吧?
  
  “师兄……”女子喊到,武无极脑袋一震,难道是那个人吗?
  
  “该上路了。”那女子说着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武无极一踹门板:“仰天大笑出门去……”
  
  磊落胸襟不禁令女子一怔,随即跟了上去,眼前这人龙行虎步,仿佛生死置之度外。
  
  三,长恨此身非我有
  
  秋夜里来了一场雨,武无极没有伞,湿哒哒的躺在雨里,雨势连绵好像要把他淹死似的,嘴角额头惧是血珠,脸高高肿起,若给人知道堂堂阎罗王给人打的半死不活那还不是笑掉大牙?
  
  一条皮鞭接着打下来,武无极胸膛一抽,唰地吐出一口鲜血,只听皮鞭一鞭接着一鞭,武无极皮开肉绽,反而咳嗽着:“哈,师父你到底是老了,下手再狠点,把徒弟我打死了可没人给你送终了!”
  
  武无极双手刚要聚气便给一脚踩在手腕,登时阎罗令掌力消散殆尽,那人十分愤怒:“阎罗令谁给你的!你的命谁给你的!都是谁!”
  
  皮鞭再抽,隐约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好啊,好啊,现在阎罗令到了十六重是不是觉得天下无人能治你了!”“是你,是你!都是你!”
  
  武无极一口血瘫吐出来,朗声道:“都是我的好师父!哈哈哈哈……李横空!我要你死!”连连咆哮,无力挣脱那一张大手。
  
  那李横空气极反笑:“无极,师父问你,那东西呢?”武无极目露凶光:“啊?什么东西,师父我怎么不知道呢?”
  
  李横空岂是良善!啪!一巴掌下去武无极拍得七晕八素,吼了一声:“那东西呢!”武无极槽牙一咬:“没了!”没了?没了……没了!李横空一掌过去,周围三丈雨水尽扫,哪还有半分水气,似乎大雨也忌惮他这雷霆一掌,大手停在武无极额头前,直激得发丝乱卷:“无极,师父是个好人,不愿意多杀人,你告诉师父,那个东西究竟在哪里?”
  
  李横空此刻面有慈爱,宛如父亲对着儿子无限关怀,看不出半点杀意,武无极心中一叹,到了这个恶魔手上绝无什么好下场,不过是一身武功哪里学的回到哪里去罢了:“李横空拍吧,这一掌下去,没了师父,没了弟子,你走阳关道,我过奈何桥,一拍两散何其痛快!”
  
  李横空只手如乌云盖顶,这一掌真的落下就算阎罗王再世,大罗金仙转生也得灰飞烟灭,只见他面色怆然犹如一场大病:“无极啊,你真的不体谅为师一片苦心吗?你就算不把自己当回事,可是你还有个兄弟啊,他叫许无错啊,你不要命,难道他的命也不要了吗?你告诉师父真相,那东西还在吗?”
  
  语气悲伤之极,好像一不小心就要流泪大哭,武无极闻言却如遭雷击,脸色狰狞,良久道:“李横空,算你狠!”
  
  李横空欣喜若狂:“愿意告诉师父了吗?咱们还是好师徒,让师父听听,到底在哪里?”
  
  “就在……”武无极虚弱无力,李横空一手抓起他前襟:“就在哪里!”
  
  “在老子身上!”武无极喷出一口鲜血,直溅李横空脸面,李横空知道被戏弄,一掌落下,却见地下的武无极已然站起,顾不得思索一掌催落,庞大气劲将漫天雨水托起不落,一手金光抖动:“道封镇魔!小贼!”
  
  武无极冷看了他一眼,雷霆万钧,一掌落下,一个金色掌印落在武无极胸前,那黑色外衫尽成碎片,露出赤裸胸膛,武无极阴阴道:“封的住魔,镇得住阎罗吗?”
  
  是的,天上地下最大的魔就是阎罗,最强的鬼也是阎罗,要不然为何世人口中用“阎罗王”来描述无法解释的大恐怖?自身有病自身知,武无极一手紧扣李横空右掌,那压制阎罗令的诡异掌力贯通全身,霎时间全身气血沸腾,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也似,寸寸气劲寸寸如刀由头至脚横扫而过,刚兴起反击念头,功力竟不能凝聚:“哈哈哈哈,无极你真是令师父心疼啊!”
  
  武无极如雕像一般,要说这李横空全力一掌他必死无疑,却不知道为什么还能站如苍松?
  
  “阎罗王?”李横空哼了声,“在师父眼里,孩子你还是个小鬼啊!”
  
  “小鬼?”武无极不甘心,李横空右掌虽一时挣脱不得,左手依旧一掌接一掌,那掌势连绵,快如疾风吹骤雨,狠似大羿落九日,每出一掌,武无极浑身便耸然一震,直到第六掌,武无极石碑一样的身体终于晃动!
  
  武无极血目忽然绽放出一股杀意,那气息十分绵长,仿佛长江黄河滚滚不绝,李横空大叫不妙,搬运内力与之对抗,雨水失去托力,哗啦啦倾盆盖顶,一者杀气内敛,一者气态巍然,这两套武功一属邪门第一掌,一是道家第一功,也许连创下这两路神功的人都没有想到,冥冥天数中,仿佛当年两大高手复生进行一场跨越无数时空的对决。
  
  “道门心法以虚御实,以空套物,师父怕有朝一日啊……就为了克制你阎罗令的实劲、狠劲和霸绝天下的气劲!”李横空眉开眼笑,内力相拼的最后结果已可想而知。
  
  武无极却在晃,不停晃动,道功玄妙,他再怎么无坚不摧终究难破这犹如铁打城墙的防御,是阎罗王还是小鬼?
  
  他突然仰天,雨水满面,还有泪水。
  
  正在李横空志得意满之际,全身功力居然奔涌而出,灌往武无极,这如何不让他大惊失色,因为这已不是破敌,而是传功:“小贼,你这是什么妖法……”
  
  武无极也是大惊说不出话,这太过蹊跷,阎罗令内力也冲决而出,反向对方奇经八脉,没了杀气,反而给对方洗髓易筋。
  
  两人震惊非常,真气犹如龙虎相争,以气海为战场,一正一邪相持不下,李横空暗暗发晕,原来这贼人武功已经到了如此地步,正想着气血却由七窍流淌,狼狈之极,武无极更是惨不忍睹,浑身伤口不时迸出血光,雨水冲刷也难去血腥。
  
  “难道天亡我李横空!”内力比拼,动辄身亡,实是最凶险之事,李横空心中大气,早早索性杀了这大逆不道的贼子哪有这几许风波!
  
  眼见内力将息,武无极哈哈大笑:“就算死老子也要把你消磨干净!”
  
  李横空惧怕道:“无极啊……别想不开啊!”挣脱不开,当真一瞬间把平生走马观花的瞧了一遍,谁成想,两人都有了必死之心,那真气反而交融之后分注而回,恰如大旱逢甘霖,李横空喜怒交替,竟呜咽出声。
  
  嘭地一声巨响,两人各自弹飞,李横空连滚带爬,惊喜之际跪地磕起头来口中念念有词:“谢谢老天爷,谢谢老天爷……”
  
  这情形本是滑稽,劫后余生武无极却笑不出来,浑身酸软无力,但丹田却一口真气自行运转,始终不散,功力分明有了长足长进,看了一眼李横空,这小人总比他好上许多,半爬半走跌跌撞撞跑了出去,大雨难行终究得行。
  
  四,最是人间留不住
  
  “再来!”武无极换个衣服,随着两天修养又是一条好汉,整天拖着许无错酒坛子里钻,可怜了郎君变酒鬼,所有女人都是杏眉倒竖,粉面含煞。
  
  许无错知觉如何敏锐,此刻也捉摸不定,阎罗令气息若聚若散,这等耗损命元的武功威力再强终究昙花一现刹那辉煌,真不知多年来那位邪道至高无上的前辈怀着怎样的心境创下这杀敌自损的武功?
  
  “你们给爷唱个曲跳个舞来助兴,别叽叽喳喳惹人厌烦!”姑娘们苦着脸,七嘴八舌全不理会,武无极自嘲一笑:“兄弟你看这婊子无情,花银子也全不痛快……”
  
  这一话出许无错直想抽他嘴巴,青楼妓院的哪个不是身世可怜的人,这样说话岂不是太过伤人,许无错冷冷道:“你这可不就是杀手无义了!”
  
  旁边几个姑娘怒目看着武无极,其中一个更是梨花带雨微微啜泣,竟是呜咽道:“武大哥,我对你的心意你是真的不知道吗?”
  
  许无错也是一奇,这女子名叫秦小柔,生得娇艳明丽,竟已芳心暗许,一片赤诚都在了这黑大汉身上,武无极苦涩一笑:“妓女未必无情,杀手未必无义,秦姑娘莫怪我嘴笨,唉。”
  
  又是一杯酒,他甚是感叹,取出了油布包,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推给了许无错,“武某的心里话可都在这里了……”许无错要问,武无极连连挥手,颓唐之色看的秦小柔更是心生怜意,“小二,酒来!”
  
  忽然楼上一震,血味充鼻,小二已经躺在门外魂归西天,姑娘们慌成一片!武无极顿时酒醒,许无错正要起身给他一手摁住:“该来的终究来了,你们坐着,这都是冲我来的!”
  
  “武大哥!”秦小柔看着武无极忽然生起前所未有的难受感觉,武无极大踏步出门:“放心吧,老子十七重地狱都下了,最后的鬼门关也即将大成,我倒要看看有多少送死的!”
  
  许无错颓唐坐地,仿佛失去一身气力,阎罗令终于到了十七重,这个世间还有对手吗?不过……你的命元还支持得住吗?
  
  “你真的不等我吗?武无极!”秦小柔奔跑道,夜黑风高,武无极转了几道弯后停下,后面不死不休似的秦小柔气喘吁吁的跟着:“你终于停下来了……你等我……”
  
  武无极百般感触:“秦姑娘,你是个好姑娘,这是武某福气,那我问你,这条路极为凶险你愿意和我一起走下去吗?”他不忘加一句,“就算现在不死,我也没有几年好活了。”
  
  秦小柔抓住他的衣襟,欢喜道:“你还不知道吗?姐妹们都讨厌你,我却心里喜欢,你喝酒时候又不看我……你的担当磊落,唉,人一辈子又能找到几个靠得住的?”
  
  “好,那我们走。”武无极再不多说,搂起秦小柔飞纵而上,风吹冷月,怀里女子散发着令人心醉的香气,竟是平生不曾有过的温柔。
  
  李横空仙风道骨,让人一望就心生敬意,师徒两人终于相见,在荒野之上,月光朦脓。
  
  “他是谁?”秦小柔问道,却见武无极缓缓放下她,叉开她环着他脖颈的手,挡在她的身前,武无极还没有说话李横空已然抢道:“看来你是这孽徒的小情人了,可怜好好一个人为什么要喜欢他,你是有多想不开?”
  
  秦小柔大喝道:“你懂什么,我就是想不开!”李横空闭目长叹:“年轻女孩子都喜欢甜言蜜语,一旦被骗都中了魔似的,什么爱啊恨的,要死要活,到头来都是一场空……武无极,哼……他也不过是个半个死人罢了。”随即吟道:“最是人间留不住……阎罗令这武功越练越是把自己送往鬼门关,看在这位小娘子面子上,师父再问你一句,许家宝藏都在哪里!”
  
  “许家宝藏,怎么可能在我这个外人身上?”武无极冷冷道,秦小柔却见武无极身子一颤,李横空哈哈道:“在不在不拿点东西出来你是不会说的!来人,把人带上来让他瞅瞅。”
  
  一个女人拖着绳子,背后一个人半死不活的捆着,那女人正是他的师妹,悠悠叹息道:“师兄你还是说吧,你是斗不过师父的。”赫然是许无错,此刻躺在地上死也一样。
  
  片刻之间,连许无错也给拿了,武无极只认这一个朋友,当下遥指李横空:“放开他,别逼我杀人。”
  
  “如今我道功圆满,天人合一,你就算阎罗令十七重也不是对手,你说我凭什么听你的!”李横空甚是得意,前日那一番内力相斗居然受益匪浅,突破了道功最后桎梏,功行圆满,臻至天下武林顶峰,当今又有几人能敌?
  
  武无极怒极反笑:“看你枉做小人,老子就实话告诉你……没、有、宝、藏!”
  
  李横空哪里相信:“许分金揽尽东南,富可敌国!你告诉我他没有宝藏!我不信!我不信!小贼你诓我!”狠踩之下,地上许无错痛叫出声,他本来浑浑噩噩不知所以然,此刻一激灵听了明白:“我们许家就是有钱!也不会给你一个子儿!”
  
  李横空道:“你老子都被我杀了,你嘴硬什么!”
  
  什么?许无错脸色剧变,没心思顾得全身疼痛,不……他才把我逐出家门!
  
  他才废了我的气吞八方内功,他怎么可能就……死了!
  
  “你快说,你快说他还活着啊!”许无错语气简直在恳求,李横空蹲了下来,拍拍他的肩膀:“许少爷,他逐你出去是早已察觉我要对许家动手,他废你武功是要我对你停止追杀让你做一个平凡人,醒醒吧,他确实已经死了,不信……你问他!武无极可是都知道啊,这孽徒一直对我言听计从,为了你他可是反水了,你帮我问问,许家那些东西呢?”
  
  许无错侧着头:“无极,无极,我爹他还活着对不对?你快说啊!”
  
  武无极叹了口气:“答案都给你了,现在问还有什么意思?李横空!动手吧,你神功大成也用不着对这些凡夫俗子威胁,东西一直在……”他断然一掌,一掌送开秦小柔,无形烈风吹得云息草掩,李横空嘿了一声:“你这孽徒嘴里没有一句真话,吓得为师再也不敢信你了!不要说宝藏,就是你这身武功也会让为师称霸武林增加许多难度!你说不踏过你的尸首我会甘心吗?”
  
  许无错给他一脚扫开,解决了这个孽徒,说不定这个许家少爷身上有机缘也说不定,李横空双手负后:“也让为师见识你十六重阎罗令!”
  
  秦小柔不免担心,再看许无错神色凄凉,在地上如行尸走肉,精神恍惚,比之武无极的阴森还更加令人震惊,好好一个汉子居然如入魔道,双眼透着凛冽之茫。
  
  阎王催命,谁敢留人!夜风习习,更助阎王令威势,武无极回望一眼,示意秦小柔不要担心,正是这气概令人心折,秦小柔胡思乱想之际,李横空已只手遮天的笼罩过来:“什么时候了还打情骂俏眉目传情,为师不是告诉过你心要硬、手要狠!无情无义,才是阎罗本性?”
  
  飞沙走石,迷风四起,外围人哪里看得清里面交战,若有识货之人定然知道,这交战之惨烈,李横空啊地一声,似乎受了重击,秦小柔心头微喜,却听武无极连连咳嗽,蓑草尽点殷红。
  
  “你这是十七重鬼门关!你居然到了十七重!”徒弟天分高,到了十六重,已是一等高手,然而十七重,号称斩尽世间,无所不屠,鬼门关已开,李横空连退三大步:“不过又怎么样!为师还是胜你一筹!”
  
  原来李横空衣袖已碎,而武无极给他玄功转化伤的不轻,皆因两人武功不同,阎王令无坚不摧,而道门神功刚柔并济,抱转阴阳,任你天大力气都如入大海消散无形,但阎罗令仍给李横空留下一道可怕掌印,微微泛黑,不是道门玄妙早下黄泉。
  
  “逆徒啊逆徒,一山还有一山高!你永远翻不过师父掌心!”李横空乃盖代枭雄,此刻杀机充盈,欺身上前,或捉或打,张口一啸,猛然撕下武无极一只手臂,只见他对天咆哮:“阎罗令,阎罗令,剩下一只手我再也不用怕了!”
  
  阎罗令实在太过霸道,一直是他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折损命元的功力他怎么也不会练,给了徒弟时时刻刻便得提防,已成心魔,日夜担忧,此时撕下武无极一臂这恐慌顿时消散一空,近乎癫狂。武无极好似铁打,不疼不哭,眉目间黑气滚滚,好像断臂与他无关,反而越见功力深厚,秦小柔“啊”地出声,那许无错此刻惊醒过来,居然挣脱出去大哭大闹:“不要,武无极,你不要这样啊!”
  
  武无极凄然一笑:“最是人间留不住啊!”
  
  秦小柔和许无错给他大力撞开,李横空如受魔怔,大叫之下不知喜怒:“你……你……你……”两人一如天神,一似魔鬼,李横空衣衫如雪,浑身金茫,武无极血染黑衣,煞气如雾,不动手还好,一动手只见荒野之上蓑草纷飞,云飞雾罩!
  
  最是人间留不住,阎罗令最后一重居然充满了诗意,但石破天惊的招式与之截然不同,任李横空道功九转,一旦交手被阎罗令所趁便是骨断筋折。
  
  这道门神功也好生了得,乃是初唐四大宗师之一袁天罡所传,正是惊动四野的“斗转功”,罡气浑然全在一个“转”字,一旦这力如洪水决堤转之不动,撼之不摇,任你阴阳相合二气同流也是枉然!
  
  阎罗令下,灰飞烟灭,手沾到哪,哪里便化飞灰,一时间浓烟滚滚,可怖掌力震撼八方,虽只一手,却已独挡乾坤!
  
  “啊啊啊……”李横空亲眼看着自己手掌化作灰烬,随后一股黑气窜肩而上,狠着心自断一臂,咔嚓一声,断臂如尘归土,谁知道那伤口血液飘空,随着他斗转功九转之下破空杀去,这恐怕是天下最快的暗器,况且还蕴含了他顶峰的内力,犹如抖落漫天黄符,武无极存了鱼死网破之心不躲不挡,阎罗令下,虽然杀意无限,对方斗转功始终隐隐反击,把内力逼回几寸,好像浪头压天打在山壁倒卷而回,自身也颇为难受,血打在身上,戳出几个血窟窿,秦小柔张大了嘴说不出话,许无错又哭又笑,正在武无极放手大杀之际,一把刀轻轻搁在许无错脑袋上。
  
  “师兄,这个废物,小妹就给你杀了!”那人正要动手,武无极哪肯就范!探手扑来,李横空时来运转,当下抓住机会:“杀了你!”
  
  武无极硬捱一掌,命火摇曳,几乎差些死去,全凭一口气始终不散,就在这时阎罗令功力倒退,仿佛高山而下,跌至溪谷,他扑在许无错身上,受了一剑,这时正值功力大变之期,一掌抵住许无错后背:“无错,这场造化给你了!”
  
  功力流逝之速,好像躯体不能容纳,只见遇着许无错,如百川灌河,许无错啊地一声,浑身如火焚烧异常难受,只见李横空再来,许无错大声道:“气吞八方!”
  
  许无错本内力虚浮不定,武无极真气急灌反而得以运转自身心法,一时间功力爆发,李横空与之相接,只觉那力道比之阎罗令不差分毫,直破斗转功防御,长驱直入,似已听得全身骨头摩擦爆响,躺在地上半死不活。
  
  斗转功悠悠反击,迫得大半劲气回涌,全由武无极一力承受,散功受创,竟无视了许无错,直看了秦小柔一眼。
  
  “李横空!”那女子兴奋莫名,扔掉了长剑,似哭又笑,全身衣服乱散,好像疯子一般:“李横空……李横空!死了……死了!死……”
  
  终章:依旧新丰酒满杯
  
  寒冬腊月,在一处坟墓前摆满了香烛,坟墓旁边一个年轻女子轻轻扫着地上的雪,门庭冷落,这时候居然有人来了。
  
  “你是?”女子抬起头来,雪弥漫,那人负着两个酒坛,似乎已经酩酊大醉,女子眼睛微红:“武无极!”
  
  那人似乎怔了怔,没有理睬,在墓地前寻了个地方坐下,白雪皑皑,打开了那两个坛子,登时酒香飘散,一声不响的独饮一坛,剩下的一提手哗啦啦的浇在那一方矮矮的墓碑上。
  
  “武无极,来,喝个痛快!”他终于说话了,那女子呜咽起来:“许少爷……”
  
  女子正是秦小柔,而这醉汉居然是那许家公子许无错,世事无常两人再见时,许无错连连挥手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迈出了这地方。
  
  “武无极啊!”在这个怀念武无极的日子里,许无错碰到了一个故人,那个故人背后还是他那些狗腿子吆三喝四,关辅臣。
  
  关辅臣兴高采烈,拉过许无错就道:“今天爷兴致好,许公子我们来喝酒,嘿……我忘了,许家已经完了。”
  
  鬼使神差的两个人在老地方喝酒,老地方碰杯,关辅臣存心要他好看,一杯劝一杯,直喝得肚子胀痛,高山仰止神功也运转不动,头晕脑胀,却见许无错神色自若,大雪漫天,酒家取暖,竟有些陶醉味道。
  
  “你怎么……不会醉啊!”说完关辅臣先倒了下去,慌了后面一群家仆走狗,又扶又抬,许无错喝得没了味道,只觉一股寂寞把自己包围,烤着火却觉得越冷入骨。
  
  自己功力已复,借武无极阎罗令之力,气吞八方更胜从前,但这寂寞却如杀手把自己寸寸凌迟,想起那白雪中的石碑,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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